【all叶/伞修】雨祭(祭清明)

【序】

叶修是这个村庄唯一的一位祭司。

高贵的祭司,受到所有村民的爱戴。

人们纷纷将自己最好的东西献给他,就像献给神明一样争先恐后。

祭司的职责是在清明时分求雨,为大家祈求这一年的丰收。

村庄有这样的说法:清明之时,雨泽则五谷丰登。

有路过的旅人疑惑问道:“如果祭司祈雨了,却没有下雨呢?”

“则以血祭天。”村里的说书人闭着眼慢慢念着。

清明时节不雨,则一年无雨。

没有雨水的一年会要了村子里所有人的命。

到那时……还要祭司干嘛呢?

没有人愿意白白养着对自己无用的家伙。

“完成不了大家期待的话,就杀了你祭天。”

这句话,从叶修上任起第一天就从老一辈的口中听到,并铭记在心。

荒谬地被选拔为祭司,祈祷那拯救着村庄一年又一年的雨水。明知道是假的,明知道自己的命完全仰仗天意,明知道自己褪下了“高贵”这层外皮,便是只剩下死亡带来的恐惧。

但是叶修还是自愿成为了一名祭司,而且一在任便是十年。

【01员外与祭司】

“不害怕有一年失败吗?”喻文州合上了扇子,凝视着眼前懒散的人。

“为什么要害怕?”叶修把玩着手中的棋子,深思片刻便安静地将它在棋盘落下。

“失败了……可是会死的哦。”喻文州想从叶修的脸上找出一丝名叫“害怕”的情绪,不过很遗憾地失败了。

“喻员外多心了,很早之前我便失败过一次。可我现在不还是好好出现在您面前吗?”叶修理了理衣襟,落下最后一子,“承让了。”

“发生在我搬来这里之前吗?”喻文州问。

“是的。”叶修看了看天色已晚,不想再多谈,“……时候不早了,我该告辞了。”

“看来您不想提起那件事呢,那我便不多问了。”喻文州摇了摇纸扇,笑得和蔼,“但是,祭司大人,您真的不考虑退位这种危险的工作吗?小民这些微薄的积蓄还是供得起您花费的。”

叶修眯了眯眼,不带分毫犹豫地含笑拒绝:“承员外的美意了,但本人暂时还不想退位。”

“那还真是可惜。”

“您真是一位奇怪的人。”叶修打量了一番这位村里的新住民,不带感情地说。

“比不上您奇怪。”喻文州有礼地点了点头,“大人,我期待着您今年的祭雨。”

叶修诡异地抿了抿嘴角:“就这么巴望着我死?”

“哪里,我可舍不得您去死。必要时,我可会直接动用朝廷的力量救下心爱之人的。”喻文州背着手,温柔至极地看着叶修的一举一动,仿佛在看待最为珍贵的宝石。

叶修漠然转过头,不做声地扬长而去。

“……准确来说,我还挺期待您祈雨失败呢。”喻文州低声轻笑。

怪人,整个村庄估计只有喻文州这个家伙希望清明时的祭祀仪式失败。

叶修默默地想。

【02道士与祭司】

祭祀前夕,披着白色镶金边的斗篷,叶修慢慢悠悠地在田间游荡。

禾苗正是郁郁葱葱的时候,野草混泥土的清香随风拂过叶修的脸颊。

“怎么我这小小野地也要劳烦祭司大人视察了?”一名身着粗布衣裳的男子淡淡地向叶修走来。

“来看看大眼你家的菜种的怎么样了。”叶修随手摘了一颗王杰希种在田间的果子,“毕竟你的菜地可是完全不受雨水的影响,如果我祭祀失败,村里的人可全靠你养活了。”

“我可没那么好心去济世救民。”王杰希也随着叶修摘了一颗果子,没有清洗就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叶修姗姗一笑,舔了舔手中的果子后才慢条斯理地咬下去:“唔,大眼我还是很好奇你家的园子为什么四季常青,旱涝保收。”

“都说了是道法。”王杰希啃着果子,不搭理那边絮絮叨叨的某人。

“果然你是个很厉害的人……那为什么你不去当祭司呢?”

叶修咀嚼着口中甘甜的果肉,有些发呆。

“啧,你不是不希望我去当吗?”王杰希有些看不下去叶修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敲了敲他的头,“更何况你知道的,天命不是光靠祭祀就可以改变的。我也不会祈雨。”

的确,你那么优秀,不应该早早离开。叶修默默地想。

不过……

“可以改的……”

“什么?”王杰希有些搞不清楚叶修的想法。

“只要有合适的祭品,祭祀就可以改变天命。”

王杰希不吭声了,他知道叶修提到的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比他六年前搬来时还要久。

“起码我刚成为祭司的时候就发生过。”叶修不咸不淡地叙述着。

“大眼。”

“嗯?”

“今年有可能不下雨了。”

“我知道。”一个月前我就在门口列下八卦阵,替你占卜出了祈雨的结果。只要你的一句话……

“这个村子马上要完了,所以你这个老道士还是赶紧滚去避难吧。”

王杰希突然有些难过。

他看着叶修晶莹的眸子,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你明知道的,只要你的一句话,我就可以替你成为祭司。

我就可以替你去进行祭祀和祈雨。

就可以替你去……死。

【03书童与祭司】

但无论叶修怎么想,祭祀仪式还是得照旧举行。

“大人诶,您老走慢点好不好,体谅下小人还为您提着这么多东西啊喂。”

叶修不管方锐的抱怨,依旧我行我素地在各个摊头间挑选,看见需要的直接往后一扔,任由方锐手忙脚乱地接住。

丁香,八角,紫茉莉……

桃木,红线,鲤鱼,风筝……

摊头的卖家也知道是祭司大人在为仪式做准备,个个屏息以待,独留方锐嘈杂的抱怨声在街道边回响。

和田玉,茶叶,天蚕丝,缎带,还有……铃铛和伞。

方锐看见叶修的身影突然不动了,悄悄叹了口气:“铃铛和伞还是用家中的那一套吗,先生?”

“不用了……拜托奇珍轩的沐橙去做一套新的吧。”该做个了结了。

方锐愣了一下,但也没多嘴,默默将手中的东西托付车夫送回府中:“那我先告退去找苏小姐去了。”

“方锐。”叶修看着方锐转过去的背影,突然开口,“今年的科举开始了。”

“……我不清楚先生在说什么,今年村里并没有应届考生。”方锐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朝廷需要你,状元郎。逃婚逃了五年已经够久了,公主都已经被送去和亲了,你该回去了。”

“小生只是先生的书童。”方锐抬头拒绝。

“祭司不需要书童。”叶修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喻文州这次来应该就是听说了你的下落。”

“我不能在这时候离开你。已经两个月没下雨了,你清楚今年的祈雨不会那么顺利……”

“我清楚。”九年的好运已经结束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赶我走?!”

“方锐。”叶修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肩,“这里挑着是一个村子的命。失败了你也会死……”

“老叶,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在乎。”

“可是我会在乎。”叶修柔柔地看着方锐,“放心,不会有事的。”

方锐复杂地看了叶修一眼:“无论你说什么,祈雨完成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叶修察觉到了方锐眼里的倔强,没有回答。

【04少主与祭司】

当苏沐橙送来铃铛和纸伞的时候,已经是祭司仪式开始前的最后一时辰了。

“叶修,到清明了呢。”苏沐橙穿着一身白衣,给了叶修一个拥抱。

“是啊,你要和我一起去看看他吗?”叶修揉了揉苏沐橙的头发。

“嗯啊。”苏沐橙淡淡地笑开,“去准备东西吧。”

不清楚苏沐橙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当叶修将蓝色的铃铛绑在手腕上时,她已经不见了身影。

叶修勾了勾嘴角,准备安静地在府中多歇一会,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

不过等一位不速之客闯入时,安静的虚幻立刻就成了泡影。

“诶,老叶你还没走啊。看来我正好赶上了。”黄少天的大嗓门随着一声声鹦鹉的啼叫不请自到。

叶修无语了片刻:“黄少你这么来了。”

黄少天双手费力地掐着一只白鹦鹉,不满地嚎道:“什么啊!本少可是收到方锐寄来的信说你需要鹦鹉毛后,就从京都的武林大会上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然而在你马不停蹄赶来的半个月间,我们显然已经找到了代替品。”

“诶诶?!不对啊?老叶你不该是这么个反应啊!”黄少天一爪子将鹦鹉从脚到头提溜了起来,晃了晃,“往年你不都是很苛刻的吗?”

“鲤鱼要大理寺的红鲤,桃木要泰山下的古树,美玉要吐蕃送来的贡品……我看你今年只要了一件,还特地将蜀山门主的爱鸟捉来。”

也许是黄少天那副幽怨的样子实在有些难得,叶修忍不住笑出声来:“少天,今年是不一样的啊。”

“怎么?”

“明知道会失败的祭祀就不需要太昂贵的物品了。”

叶修拦住了黄少天惊慌着想要开口的动作,淡淡摇了摇手中和手腕上系着的一模一样,只是有些陈旧的铃铛。

“少天,你知道十年前发生过什么吗?”

叮铃————

风和风之间碰撞出了清脆的声响。

【05往事】

叶修是在十八岁这年成为一名祭司的。

准确来说,是和另一名少年一起成为祭司的。

那位少年的名字叫——苏沐秋。

【06天才】

叶修善于布阵和祈祷,而苏沐秋恰恰天赋在于研究各种阵法和祭祀仪式。

两人还是准祭司的时候,便成为了最知心的搭档,协助上任祭司完成了一届又一届的祈雨。

“村里又出了两个杰出的祭司啊。”人们赞叹。

然而叶修和苏沐秋在刚成为正式祭司的第一年就遇到了危机。

“可恶,算不出来啊。”苏沐橙抓着一把符纸,眼泪急得在眼眶里打转。

叶修拍了拍她的肩,脸色发白地画着阵法。

“啪——”光芒乍现,又转瞬而逝。

看着半年而来的心血依旧毫无作用,叶修忍不住心下发寒。

太过消瘦的肩膀撑不住宽大的衣袍,叶修还没长开的身躯裹在空洞的祭司披风中,有些微微发抖。

半年没有下雨了……村子里的人虽然还是恭敬地听从他们的指示天天求求雨,可是生活一天比一天难熬。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质疑着两人的能力,期待着一个月后的清明能将他们两个“骗子”打入地狱。

没办法啊。天道大劫,今年注定无雨。准确来说,是从去年村民处死了上任祭司后,受到诅咒的村庄从此以后都不会下雨了。

看到村庄里每个人面黄肌瘦的面孔,叶修很难过却无能为力。

就这样要被处死了吗……忍不住沮丧地会这样想。

这时,默默站在一边深思的苏沐秋开口了:“还有另种方法吧。”

叶修看着苏沐秋和他一样略显消瘦的身影,开始自暴自弃:“准备了半年的阵法还不行的话,还能怎么办呢?距离清明只剩下一个月了。”

“怕什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苏沐秋眨了眨眼,笑着说道。

……从头再来?

叶修一瞬间有些精神恍惚。连苏沐橙在耳边哭泣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了。

旱灾带来的饥荒使得苏沐秋的脸色微微发黄,更衬得那双乌黑的眸子愈发明亮。洁白的袍子被风卷起了一角,像是要把苏沐秋整个人都吹走般,衣角泛起阵阵波纹,镶着的金边折射着阳光,闪耀的光辉刺得人眼泪都出来了。

那样温暖的身影,好像世间最和煦的星星,充满着——光和热。叶修知道,那是希望。

当苏沐秋半个月后从书庄中出来,将一份祭祀仪式的秘法交到叶修手中的时候,叶修没有一点惊讶。

不能辜负大家的期待啊。

叶修几天不吃不喝,硬是在清明前的最后一天完成了阵法的绘制。

“辛苦了。”苏沐秋嘻笑着将刚刚做好的铃铛扔到了叶修怀中,“赏给你的。”

“哪有你辛苦。”叶修疲惫地扶额,“谢谢啦。”

“把它系在手腕上吧,我会在它响起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苏沐秋轻轻握住了叶修的手,含情脉脉地念道。

“你够了啊……”

“哈,戏本里都是这么演的啊。浪漫不?”

“浪漫个头啊。”

那一刻,叶修觉得又会祭祀又会做铃铛的苏沐秋真是个天才。

【07祭品】

“还剩最后一步了。”

傍晚,收起了嘻嘻哈哈的表情,苏沐秋严肃地看着叶修。

“嗯,走吧。”叶修也不免凝重地合拢了衣襟,和苏沐秋一起像屋外走去。

这个仪式的关键点还是需要一个祭品。

仪式本身就是为了向上任祭司的亡灵赎罪。而上任祭司是因为和村长的女儿私奔才被村民处死的。

那仪式需要的祭品自然是——村长的女儿。

“你说村长他会同意吗?”叶修有些不忍。

“为了全村人的命,他必须答应。”苏沐秋这样告诉叶修。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

苏沐秋和村长的对峙只用了半柱香不到的时间。

“祈雨需要鲜血。”

“……我只有一个女儿。”

“其他人作祭不能永绝后患,而你的女儿可以。”

“没有哪个父亲……愿意自己的女儿去死。”

年老的村长听到苏沐秋的要求后身子忍不住地颤抖,虽然恐惧,但依旧含泪答应了将自己的女儿献出去祭雨。

回去的路上叶修不免不安:“就这样就好了?万一明天有丝差错……”

“放心。”苏沐秋暖暖笑道,“他不敢拿全村人的性命开玩笑。”

【08谎言】

转眼就到了第二天祭司的时候。

清明节,祈雨仪式。

整个村子的人都来观礼了。

叶修和苏沐秋站在祭祀坛上,默默等待午时到来。

暖热的太阳晒得这两天没有好好休息的叶修有点发困,阖着眼,靠在苏沐秋的肩上,微微打盹。

于是他没看见苏沐秋温柔的表情和……

不经意看向坛下时的一瞬间惊恐。

距离仪式还有半柱香的时候,苏沐秋摇醒了叶修。

“叶修叶修!快醒醒!”

听到了苏沐秋惊慌的声音,叶修一个哆嗦惊醒了。

“怎么了……仪式开始了吗?”

“没有,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叶修看着苏沐秋着急的面孔也有些发慌。

“仪式成功后会下暴雨的。”

“……嗯?”

“我们忘记带伞了。”苏沐秋一脸严肃。

“什么啊。淋点雨水有什么要紧的?”叶修无语了。

“不行,叶修。你快去拿!”

“那仪式……”

“放心这边有我呢,这边的小事我自己能解决。”

叶修觉得苏沐秋有些不太对劲:“你……”

“快去快回。”苏沐秋不耐烦地推搪着叶修,将他送下了祭坛。

“我.等.着.你。”苏沐秋盯着叶修,一字一顿地说道。

叶修只好向他们住的地方跑去。

说不定快点还是能赶得上呢。叶修这样想。

苏沐秋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眼睛发酸,喉咙里尽是说不出来的苦涩。

颤抖的手扶上了祭祀坛上的铁柱,苏沐秋依靠在上面眼神放空。

最好还是来不及吧。

【09恐惧】

叶修搞不清楚苏沐秋的想法,但还是用出了全身的力气向家中跑去。

他感到不安。难以言说的不安。

苏沐秋坚决的态度下,他不敢反驳,但不意味着他便可以放心得下苏沐秋一个人进行仪式。

等叶修气喘吁吁地跑回家里的时候,已经到了午时。叶修第一次这样憎恶自己虚弱的体质。

不过应该不会出事吧……

远远地可以看见祭坛方向冒出的白烟,铁柱上的女孩儿应该已经被献祭了。

不知道苏沐秋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苏沐秋温暖的笑脸,叶修忍不住心跳加速。

啧,败给他了。

叶修苦笑着从大厅拿了一把苏沐秋前两天做出的一把油纸伞,有气无力地走到了街上。

然后——

看见了,让他这辈子最为恐惧的景象。

【10铃铛】

“哈、哈——?!”叶修突然冲了出去,抓住了唯一一个躲在了大街上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被叶修掀起乌纱下,少女的面容惊慌失措。

叶修一瞬间觉得全身的血液冰冷得凝结成了固态。

“那坛上的人是谁……??”叶修眼前发花,思维胶着成了一团。

“苏……沐橙。”

“靠!”

叶修双眼发红地吼了一声,拔腿便向祭坛的方向奔去。

苏沐秋那家伙肯定认出来了沐橙,按照他的性格又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妹妹去死呢?

怕得就是他……将自己献祭了啊……

一想到这点,叶修每迈出的一步小腿都在颤抖。

这一刻,忽略的重点在脑海中盘旋,疼痛地碰撞着想要飞出头盖骨。

……

“其他人作祭不能永绝后患,而你的女儿可以。”

“没有哪个父亲……愿意自己的女儿去死。”

……

其他人作祭不能永绝后患,但可以暂时性地换得十年雨水。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送死,村长他竟然是这样想的吗……?

叶修突然恐惧得想哭。

苏沐秋……要死了?

“叮当——”手腕间的铃铛,碰撞摩擦着,奏出摄人的安魂曲。

苏沐秋怎么可能死呢?

他还那么年轻,那么有才华,能那么自信地说出:“只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死呢!!!?

“叮当——叮当——”铃铛急速地摇摆着,扰乱了叶修的思绪。

每一丝有关苏沐秋的记忆,都蜂拥进了叶修的脑海。

他逆着阳光读书的样子,他挽着肩走在前面的样子,他嘻笑着将铃铛系在叶修手腕上的样子……

直到这一刻,叶修才惊觉有些话必须要告诉苏沐秋。

如果不说出来的话……

如果……不说出来……的话……会怎么样?

叶修恐惧到完全不敢去想这种可能性。

快一点……再快一点……那个混蛋在那里啊!!!!

“叮当——叮当——叮当——”铃铛破碎的声音飘散在风中。

“把它系在手腕上吧,我会在它响起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

……骗子。

叶修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铃铛响了一路……而苏沐秋……你在哪儿?

腿部肌肉叫嚣着、抽蓄着。叶修不知道在路上绊倒了多少次,又爬起来了多少次。跌跌撞撞地爬到了祭祀坛前。

半年不见乌云的天空,如今乌云密布到看不见一丝阳光。这是暴雨的预兆。

坛上的火光依旧在跳跃着,势必要放出所有的光和热。

叶修整个人心头便如那蒙上的乌云,缠绕着解不开的慌乱。

不远处,村长一脸复杂地看着铁柱那边燃烧着的火焰。

而近处,是苏沐橙穿着村长女儿的裙子,被两个妇女捆着,向铁柱那边伸着手,哭泣。

歇斯底里的哭泣。

叶修从来没有见过苏沐橙——那个爱美的小妹妹哭得这样悲恸。

仿佛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叶修刚才一直不敢放松的心跳,停止了。

天边的墨色被打翻——随后,是倾盆的大雨。

身边爆发出了村民喜极而泣的欢呼,叶修被包围在欢快的氛围里,浑身发冷。

心,死了。

【11纸伞】

叶修不知道自己是在村民怎样的眼神中爬上了祭坛 。

他的眼中只有那在大雨中静静扑灭的火焰。

那里面,是他最好的朋友。

周围散发出难闻的焦臭。叶修却顾不上这些。

通红的铁柱被雨水浇注,绑在铁链上的黑灰让叶修双眼发红。

和叶修想象的不一样,衣服的布料,残余的肉块,干涸的血迹……统统没有。

有的只是一捧灰白的粉末。

叶修将纸伞撑开,遮住了这方铁柱。怎么能容许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融散尽雨水里,沉入泥土呢?

“啊,这样也好。你这么臭美的人肯定不允许将自己最难堪的一面呈现给我和沐橙看吧。”叶修听见自己发颤的嗓音这样说。

洁白的纸伞泛着黄晕,上面点着苏沐秋亲手墨笔画的雨痕。

而现在,苏沐秋死了。

那个苏沐秋,死了。

从此世间再也没有苏沐秋。

叶修举着伞站了三天三夜,大雨也下了三天三夜。

是苏沐秋在哭,还是叶修在哭呢。

【11火祭】

苏沐秋以身献祭换来了村庄十年的雨水,而今已经是十一年了。

村长的女儿三年前坠崖去世。

对于找不到祭品的叶修来说,眼前摆着的是一个死局。

“去吧。”方锐和苏沐橙护送着叶修登上了祭坛,站在坛下远远地看着叶修的身影。

今天的叶修穿着和十年前苏沐秋一样的白袍,在阳光下耀眼无比。

他知道,台下有那么多人看着他。

喻文州捧着折扇向身后的持剑黄少天说着什么,旁边不知不觉间已经聚集了大批的士兵,准备在祭祀失败的一刻直接抢人。

王杰希则捏着一串护身法纹,担忧地向这边看来。

方锐和苏沐橙站在最近的地方护他周全。

这些他都知道。

只不过……十年过去,他太想念一个人了。

“午时已到————”

随着村民叫唱般的锣号声,叶修点燃了火阵。

【终章.雨神秋】

茫茫火海中,叶修依稀看见了一群人愤怒惊慌的神情。

王杰希往祭坛上扔了一大堆符纸,却没有一个奏效。

怎么可能奏效呢。叶修缓缓地勾起了嘴角。

大理寺里的红鲤,吐蕃的和田玉,泰山的桃木,西江的紫茉莉,麋鹿的眉间血,九曲溪的茶叶,东屿的香料……我攒了十年的材料捏成的阵法,就是为了今天啊。

加强了这么多的法阵应该足够在我死后,为村庄提供五十年的雨水了。

叶修默默地看着黄少天叫嚣着想冲进来的身影渐渐被汹涌的火光隔开而显得模糊,溶溶火海间已经分开了阵外的空间。

叶修愣愣地看着身边的雕像发呆,露出一抹苦笑:“抱歉……这时候还要陪我再死一次。”

村民们将十年前祭天祈雨的苏沐秋尊为“雨神秋”,并用祭司坛上那根铁柱为他铸了像。

八分相似的外貌,但依旧不是苏沐秋。

苏沐秋怎么可能像这样冷冰冰的呢?

铁像在大火的烘炙中渐渐发红,随着升高的还有叶修的体温。

身边所有的祭品都在高温下化成了一摊液体或是粉末。

叶修直直挺立在那里,甚至听得到自己的骨头在火花中爆裂的声音。皮肤被烤成了焦炭,散发出“呲呲”的糊味。

叶修疼得脸色发白,但依旧站得笔直。

真的好疼啊……像是要被撕裂一般。他当初站在火中的时候也是这么疼吗?

那我最后也会变成那样一捧灰吧。

放在案板上的铃铛和纸伞已经燃烧殆尽。叶修的意识渐渐模糊。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正当叶修快和火海融为一体的时候,一个声音将他拉回了人间。

叶修有些恍惚,只觉得有冰凉的触感落在他的眉间。

……雨水?

“真是让人放心不下啊。”熟悉的轻笑声。

叶修惊愕地看着面前焦红的铁像化成虚幻的影像,影像中一个少年撑开了手中的油纸伞。

苏沐秋还是穿着十年前的那套祭司服,不过祭天时的大火、血迹、焦灰……已将那套洁白的衣服染成了深黑色,华贵的金线也变成了玫瑰红,像绣在黑色牡丹上的丑陋疤痕。

“连伞都烧掉了,还学我祭天?”苏沐秋虚虚浮在空中,嘲笑,“阿修你活了十年怎么更傻了。”

话音刚落,苏沐秋晃了晃系在手腕上的铃铛。顿时蒙蒙的烟雨将整个村庄覆盖了一片,火阵里的情势也减灭了不少。

“沐秋?!”叶修感到身上的烧伤也在慢慢恢复,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出现的家伙,“你还活着?”

“不,只是听见了某个人的苦笑,不放心出来看看而已。”苏沐秋撑着伞漫不经心地撇了叶修一眼,“没想到居然笨到真的去祭天祈求那有限的雨水,不知道要召唤我‘雨神秋’大人吗?”

“……怎么召唤?”

“将铃铛和纸伞烧给我啊。”苏沐秋摇了摇头,“不过我只会出现一次。”

“那下次见不到了吗?”叶修出神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昔日的友人,却穿过了苏沐秋虚幻的身体。

“废话,就算死了我也是很忙的好吧。”

“有那么忙?”

“……”苏沐秋突然沉默了,“……毕竟我已经没有力量再出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叶修才发现苏沐秋的身影随着降临的雨水越来越多而逐渐黯淡。

“因为不想某个笨蛋白白送死。”苏沐秋轻声笑着,“阿修,你忘了祭天告解的阵法是为了祈求已死亡灵的宽恕,所以十年前合适的祭品才是那个女孩。不过从我死后,祭品的要求便变为了能祈求我宽恕的人,但你知道那个人根本不可能是你。”

“如果说十年前用我祭天可以从上届亡灵手上换得十年雨水的宽恕,那么你用自己祭天的行为从我手上根本不可能拿到一滴雨水的宽恕。”苏沐秋抬头仰望着许久不见的天空,整个人宁静而美好,“因为我不恨你,与之相反,我爱你,阿修。”

叶修静静听着苏沐秋的叙述:“那我岂不是要把村长老头抓来祭天?”

苏沐秋被叶修逗笑了:“我也不恨他,他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女儿罢了。”

“叶修。”

“嗯?”

“还有种化解怨恨的方式哦。”

叶修突然感受到额上冰凉的触感,那是苏沐秋的吻,迟来了十个年华的时光。

“想要雨水的话便让亡灵消失吧。”苏沐秋将手中的伞递给了叶修。

“……”

“别哭啊,这也是‘雨神秋’的职责。”

叶修忍住悲伤,强笑着打趣:“‘雨神秋’的职责?祈雨吗?你死了还想抢我的饭碗啊。”

“不是。”苏沐秋淡笑着摇了摇头,“‘雨神秋’的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

“保护叶修啊。”

……

随着最后一抹阳光挣脱乌云的束缚,雨滴化作了一抹雾,消失得悄然无声。

天晴了。

【尾声】

叶修是这个村庄唯一的一位祭司。

“曾经是有两位的。”他这样说。

晶莹的泪滴融进潇潇烟雨中,化出难言的痛。

嘿,沐秋,又是一年清明了。

你看,雨在下着呢。

清明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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